國學讀書指南·梁啟超
書類

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

治學方法諸篇

《治國學雜話》《兩條大路》《評胡適》《致清華週刊》 共 0 部典籍,按梁啟超原書編次。

書類導讀

這幾篇不是書目,而是梁啟超親授「怎麼讀書、怎麼做學問」的方法論,是整本《讀書指南》的靈魂。

自序

自序

我對於學問,件件都有興味。因爲方面太多,結果沒有一方面做得成功。著述更不必說,始終沒有專心致志好好地著成一部書。近幾年來我名下的出版物,都不過一個學期中在一個學校的講義,而且每學期所講總是兩門以上的功課,所編總是兩種以上的講義。我生平有種壞癖氣,曾經講過的功課,下次便不願再講。每次所講總是新編的,匆匆忙忙,現蒸熱賣,那裏能有滿意之作!所以每次講完之後,便將講義擱起,預備重新校改一番才付印。但每到休講期間,又貪着讀別的書去了;假期滿後,又忙着別的講義。因此舊稿總沒有時候整理,只好把他放在篋底再說。兩三年此類的講稿有好幾種哩!這部《要籍解題及其讀法》便是其中之一種。

這部講義是兩年前在清華學校講的。清華當局指定十來部有永久價值的古書,令學生們每學期選讀一部或兩部,想令他們得些國學常識而且養成自動的讀書能力。這種辦法,我原是很贊成的。當局因請我把這十幾部書的大概和學生們講講。我答應了,每隔一星期來講一次。一學期間,講了從《論語》到《禮記》這幾部。本來下學期還打算續講,不幸亡妻抱病,跟着出了喪事,我什麼功課都做不下去。因此向學校辭職,足足休講了一年。現在雖再來學校,也沒有續講的機會。

說「要籍」嗎,中國最少也有一百幾十種。像這部講義講的不倫不類幾部書,算什麼東西呢?何況是現蒸熱賣的粗製品,當起稿時已經沒有多翻參考書的餘裕,脫稿後連復看的工夫也沒有。這樣作品,如何可以見人?所以許久不願付印,爲此。

清華同學們不答應,說各處紛紛函索傳鈔,不勝其擾,說現在《清華週刊》要編輯叢書,決定把他充當第一種,已經付印了,而且要求我作一篇序文。我無法拒絕,也只好隨順。

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梁啓超 清華北院二號

「先入爲主」,原是做學問最大毛病;但人人都知道這是毛病,卻人人都不容易破除。即如我這部書,講《論語》推重戴望,講《史記》推重崔適,也可以說是我個人的僻見。其實教一般青年,不該如此。此外各篇犯這類毛病還不少。我所以不甚願意立刻付印,就是爲此。既已付印,我不能不聲明一下。

我想,一個受過中學以上教育的中國人,對於本國極重要的幾部書籍,內中關於學術思想者若干種,關於歷史者若干種,關於文學者若干種,最少總應該讀過一遍。但是,生當今日而讀古書,頭一件,苦於引不起興味來;第二件,苦於沒有許多時間向浩如煙海的書叢中埋頭鑽研;第三件,就令耐煩費時日勉強讀去,也苦難得其要領。因此,學生們並不是不願意讀中國書,結果還是不讀拉倒。想救濟這種缺點,像「要籍解題」或「要籍讀法」一類書,不能不謂爲適應於時代迫切的要求。我這幾篇雖然沒有做得好,但總算在這條路上想替青年們添一點趣味,省一點氣力。我希望國內通學君子多做這類的作品,尤其希望能將我所做的加以更正,例如錢先生新近在《清華週刊》發表的《論語解題及其讀法》之類。同時我也要鞭策自己,在較近期內對別的要籍能再做些與此同類的工作。

臨了,我還想和青年們說幾句話。——諸君對於中國舊書,不可因「無用」或「難讀」這兩個觀念,便廢止不讀。有用、無用的標準,本來很難確定。何以見得橫文書都有用,線裝書都無用?依我看,著述有帶時代性的,有不帶時代性的。不帶時代性的書,無論何時都有用。舊書裏頭屬於此類者確不少。至於難讀、易讀的問題呢,不錯,未經整理之書,確是難讀,讀起來沒有興味或不得要領,像是枉費我們的時光。但是,從別方面看,讀這類書,要自己用刻苦工夫,披荊斬棘,尋出一條路來,因此可以磨練自己的讀書能力,比專喫現成飯的得益較多。所以我希望好學的青年們最好找一兩部自己認爲難讀的書,偏要拼命一讀,而且應用最新的方法去讀他。通讀之後,所得益處,在本書以內的不算,在本書以外的還多着哩。.net

這部書裏頭所講,有許多是前人講過的,並非全屬自己創見。爲什麼不一一註明呢?因爲(一)編講義時間匆忙,沒有查原書。(二)爲學生們方便起見,若嚕嚕囌囌的引那一說駁那一說,倒反令人頭痛,不如直捷了當,我認爲可採之說就採入,省些閒文。總而言之,這部書不是著述,不過講堂上臨時演說。凡有與著述體例不符之處,希望讀者原諒。

治國學雜話

治國學雜話

學生做課外學問是最必要的。若只求講堂上功課及格,便算完事,那麼你進學校,只是求文憑,並不是求學問。你的人格,先已不可問了;再者,此類人一定沒有「自發」的能力,不特不能成爲一個學者,亦斷不能成爲社會上治事領袖人才。

讀中國書,自然像披沙揀金,沙多金少,但我們若把他作原料看待,有時尋常人認爲極無用的書籍和語句,也許有大功用。須知工廠種類多着呢,一個廠裏頭還有許多副產物哩,何止金有用,沙也有用。

諸君勿因初讀中國書,勤勞大而結果少,便生退悔,因爲我們讀書,並不是想專向現時所讀這一本書裏討現錢現貨的得多少報酬,最要緊的是涵養成好讀書的習慣,和磨鍊出善讀書的腦力。青年期所讀各書,不外借來做達這兩個目的的梯子。我所說的前提倘若不錯,則讀外國書和讀中國書當然都各有益處。外國名著,組織得好,易引起趣味;他的研究方法,整整齊齊擺出來,可以做我們模範。這是好處。我們滑眼讀去,容易變成享現成福的少爺們,不知甘苦來歷。這是壞處。中國書未經整理,一讀便是一個悶頭棍,每每打斷趣味。這是壞處。逼着你披荊斬棘,尋路來走,或者走許多冤枉路。(只要走路,斷無冤枉。走錯了回頭,便是絕好教訓。)從甘苦閱歷中磨鍊出智慧,得苦盡甘來的趣味,那智慧和趣味卻最真切。這是好處。

課外學問,自然不專指讀書,如試驗,如觀察自然界……都是極好的。但讀課外書,最少要算課外學問的主要部分。

中國學問界,是千年未開的礦穴,礦苗異常豐富。但非我們親自絞腦筋絞汗水,卻開不出來。翻過來看,只要你絞一分腦筋一分汗水,當然還你一分成績,所以有趣。

先輩每教人不可輕言著述,因爲未成熟的見解公佈出來,會自誤誤人。這原是不錯的,但青年學生「斐然當述作之譽」,也是實際上鞭策學問的一種妙用。譬如同是讀《文獻通考》的《錢幣考》、各史《食貨志》中錢幣項下各文,泛泛讀去,沒有什麼所得;倘若你一面讀一面便打主意做一篇《中國貨幣沿革考》,這篇考做的好不好,另一問題,你所讀的自然加幾倍受用。

最後我還專向清華同學諸君說幾句話。我希望諸君對於國學的修養,比旁的學校學生格外加功。諸君受社會恩惠,是比別人獨優的,諸君將來在全社會上一定佔勢力,是眼看得見的。諸君回國之後,對於中國文化有無貢獻,便是諸君功罪的標準。

一個人總要養成讀書趣味。打算做專門學者,固然要如此;打算做事業家,也要如此。因爲我們在工廠裏、在公司裏、在議院裏……做完一天的工作出來之後,隨時立刻可以得着愉快的伴侶,莫過於書籍,莫便於書籍。

每日所讀之書,最好分兩類:一類是精熟的,一類是涉覽的;因爲我們一面要養成讀書心細的習慣,一面要養成讀書眼快的習慣。心不細則毫無所得,等於白讀;眼不快則時候不夠用,不能博搜資料。諸經、諸子、四史、《通鑑》等書,宜入精讀之部,每日指定某時刻讀他,讀時一字不放過,讀完一部纔讀別部,想鈔錄的隨讀隨鈔。另外指出一時刻,隨意涉覽:覺得有趣,注意細看;覺得無趣,便翻次頁;遇有想鈔錄的,也俟讀完再鈔,當時勿窒其機。

所謂中國學問界的礦苗,當然不專指書籍,自然界和社會實況,都是極重要的。但書籍爲保存過去原料之一種寶庫,且可爲現在各實測方面之引線,就這點看來,我們對於書籍之浩瀚,應該歡喜謝他,不應該厭惡他,因爲我們的事業比方要開工廠,原料的供給,自然是越豐富越好。

還有一件,我在前項書目表中有好幾處寫「希望熟讀成誦」字樣。我想諸君或者以爲甚難,也許反對說我頑舊,但我有我的意思。我並不是獎勸人勉強記憶,我所希望熟讀成誦的有兩種類:一種類是最有價值的文學作品,一種類是有益身心的格言。好文學是涵養情趣的工具,做一個民族的分子,總須對於本民族的好文學十分領略。能熟讀成誦,纔在我們的「下意識」裏頭,得着根柢,不知不覺會「發酵」。有益身心的聖哲格言,一部分久已在我們全社會上形成共同意識,我既做這社會的分子,總要徹底瞭解他,纔不至和共同意識生隔閡;一方面我們應事接物時候,常常仗他給我們的光明。要平日摩得熟,臨時才得着用。我所以有些書希望熟讀成誦者在此,但亦不過一種格外希望而已,並不謂非如此不可。

譬如同讀一部《荀子》,某甲泛泛讀去,某乙一面讀,一面打主意做部《荀子學案》,讀過之後,兩個人的印象深淺,自然不同,所以我很獎勸青年好著書的習慣。至於所著的書,拿不拿給人看,什麼時候才認成功,這還不是你的自由嗎?

中國書沒有整理過,十分難讀,這是人人公認的,但會做學問的人覺得趣味就在這一點;喫現成飯,是最沒有意思的事,是最沒有出息的人才喜歡的。一種問題,被別人做完了四平八正的編成教科書樣子給我讀,讀去自然是毫不費力,但從這不費力上頭結果,便令我的心思不細緻不刻入。專門喜歡讀這類書的人,久而久之,會把自己創作的才能汩沒哩。在紐約、芝加哥筆直的馬路、嶄新的洋房裏舒舒服服混一世,這個人一定是過的毫無意味的平庸生活。若要過有意味的生活,須是哥侖布初到美洲時時。

但是將來這種愉快得着得不着,大概.net是在學校時代已經決定,因爲必須養成讀書習慣,才能嘗着讀書趣味。人生一世的習慣,出了學校門限,已經鐵鑄成了,所以在學校中,不讀課外書,以養成自己自動的讀書習慣,這個人簡直是自己剝奪自己終身的幸福。

這種工作,笨是笨極了,苦是苦極了,但真正做學問的人,總離不了這條路。做動植物的人,懶得采集標本,說他會有新發明,天下怕沒有這種便宜事。

任你學成一位天字第一號形神畢肖的美國學者,只怕於中國文化沒有多少影響。若這樣便有影響,我們把美國藍眼睛的大博士抬一百幾十位來便夠了,又何必諸君呢?諸君須要牢牢記着你不是美國學生,是中國留學生。如何才配叫做中國留學生?請你自己打主意罷。

讀書自然不限於讀中國書,但中國人對於中國書,最少也該和外國書作平等待遇。你這樣待遇他,給回你的愉快報酬,最少也和讀外國書所得的有同等分量。

發明的最初動機在注意,鈔書便是促醒注意及繼續保存注意的最好方法。當讀一書時,忽然感覺這一段資料可注意,把他鈔下,這件資料自然有一微微的印象印入腦中,和滑眼看過不同。經過這一番後,過些時碰着第二個資料和這個有關係的,又把他鈔下,那注意便加濃一度。經過幾次之後,每翻一書,遇有這項資料,便活跳在紙上,不必勞神費力去找了。這是我多年經驗得來的實況。諸君試拿一年工夫去試試,當知我不說謊。

我們讀一部名著,看見他徵引那麼繁博,分析那麼細密,動輒伸着舌頭說道:這個人不知有多大記憶力,記得許多東西。這是他的特別天才,我們不能學步了。其實那裏有這回事。好記性的人不見得便有智慧。有智慧的人,比較的倒是記性不甚好。你所看見者是他發表出來的成果,不知他這成果,原是從銖積寸累困知勉行得來。大抵凡一個大學者平日用功,總是有無數小冊子或單紙片。讀書看見一段資料,覺其有用者,即刻鈔下。(短的鈔全文,長的摘要,記書名卷數頁數。)資料漸漸積得豐富,再用眼光來整理分析他,便成一篇名著。想看這種痕跡,讀趙甌北的《二十二史劄記》、陳蘭甫的《東塾讀書記》,最容易看出來。

若問讀書方法,我想向諸君上一個條陳。這方法是極陳舊的,極笨極麻煩的,然而實在是極必要的。什麼方法呢?是鈔錄或筆記。

治國學的兩條大路

治國學的兩條大路

總之,西人所用的幾種方法,僅能夠用之以研究人生以外的各種問題;人,決不是這樣機械易懂的。歐洲人卻始終未徹悟到這一點,只盲目的往前做,結果造成了今日的煩悶,彷徨莫知所措。蓋中世紀時,人心還能依賴着宗教過活;及乎今日,科學昌明,賴以醉麻人生的宗教完全失去了根據。人類本從下等動物蛻化而來,哪裏有什麼上帝創造?宇宙一切現象,不過是物質和他的運動,還有什麼靈魂?來世的天堂,既渺不可憑,眼前的利害,復日相肉搏。懷疑失望,都由之而起,真正是他們所謂的「世紀末」了。

歐洲哲學上的波瀾,就哲學史家的眼光看來,不過是主智主義與反主智主義兩派之互相起伏。主智者主智;反主智者即主情、主意。本來人生方面,也只有智、情、意三者。不過歐人對主智,特別注重;而於主情、主意,亦未能十分貼近人生。蓋歐人講學,始終未以人生爲出發點;至於中國古哲就不然,無論何時代何宗派之著述,夙皆歸納於人生這一途,而於西方哲人精神萃集處之宇宙原理、物質公例等等,倒都不視爲首要。故《荀子·儒效》篇曰:「道,仁之隆也……非天之道,非地之道,人之所以道也。」儒家既純以人生爲出發點,所以以「人之所以道」爲第一位,而於天之道等等,悉以置諸第二位。而歐西則自希臘以來,即研究他們所謂的形上學。一天到晚,只在那裏高談宇宙原理,憑空冥索,終少歸宿到人生這一點。蘇格拉底號稱西方的孔子,很想從人生這一方面做工夫,但所得也十分幼稚。他的弟子柏拉圖,更不曉得循着這條路去發揮,至全棄其師傳,而復研究其所謂天之道。亞里斯多德出,於是又反趨於科學。後人有謂道源於亞里斯多德的話,其實他也不過僅於科學方面,有所創發,離人生畢竟還遠得很。迨後斯端一派,大概可與中國的墨子相當;對於儒家,仍是望塵莫及。一到中世紀,歐洲全部,統成了宗教化。殘酷的羅馬與日耳曼人,悉受了宗教的感化,而漸進於迷信。宗教方面,本來主情意的居多;但是純以客觀的上帝來解決人生,終竟離題尚遠。後來再一個大反動,便是文藝復興,遂一變主情、主意之宗教,而代以理智。近代康德之講範疇,範圍更過.net於嚴謹,好像我們的臨九宮格一般。所以他們這些,都可說是沒有找到人生的大道上去。直至詹姆士、柏格森、倭鏗等出,才感覺到非改走別的路不可,很努力的從體驗人生上做去,也算是把從前機械的唯物的人生觀,撥開幾重雲霧。但是真果拿來與我們儒家相比,我可以說仍然幼稚。

又儒家看得宇宙人生是不可分的。宇宙絕不是另外一件東西,乃是人生的活動,故宇宙的進化,全基於人類努力的創造。所以《易經》曰: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」又看得宇宙無圓滿之時,故易卦六十四,始「乾」而以「未濟」終。蓋宇宙「既濟」則乾坤已息,還復有何人類?吾人在此未圓滿的宇宙中,只有努力的向前創造;這一點,柏格森所見的,也很與儒家相近。他說宇宙一切現象,乃是意識流轉所構成,方生已滅,方滅已生,生滅相銜,更成進化;這些生滅,都是人類自由意識發動的結果。所以人類日日創造,日日進化。這意識流轉,就喚作精神生活,是要從內省直覺得來的。他們既知道變化流轉,就是宇宙真相,又知道變化流轉之權,操之在我,所以孔子曰:「人能弘道;非道弘人。」儒家既看清了以上各點,所以他的人生觀,十分美渥,生趣盎然。人生在此不盡的宇宙當中,不過是蜉蝣朝露一般,向前做得一點是一點,既不望其成功,苦樂遂不繫於目的物,完全在我,真所謂「無入而不自得」。有了這種精神生活,再來研究任何學問,還有什麼不成?那末,或有人說,宇宙既是沒有圓滿的時期,我們何不靜止不作,好嗎?其實不然,人既爲動物,便有動作的本能,穿衣喫飯,也是要動的。既是人生非動不可,我們就何妨就我們所喜歡作的,所認爲當作的作下去,我們最後的光明,固然是遠在幾千萬年幾萬萬年之後,但是我們的責任,不是叫一蹴而就的達到目的地;是叫我們的目的地,日近一日。我們的祖宗,堯、舜、禹、湯、孔、孟,……在他們的進行中,長的或跑了一尺,短的亦跑過數寸,積累而成,纔有今日;我們現在無論是一寸半分,只要往前跑纔是。爲現在即將來的人類受用,這都是不可逃的責任。孔子曰:「士不可以不弘毅;任重而道遠。仁以爲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」所以我們雖然曉得道遠之不可致,還是要努力的到死而後已,故孔子是「知其不可而爲之者」。正爲其知其不可而爲,所以生活上才滿含着春意。若是不然,先計較他可爲不可爲,那末,情志便繫於外物,憂樂便關乎得失;或竟因爲計較利害的原故,使許多應做的事,反而不做。這樣,還那裏領略到生活的樂趣哩?

諸君聽了我這兩夜的演講,自然明白我們中國文化,比世界各國並無遜色。那一般沉醉西風,說中國一無所有的人,自屬淺薄可笑。《論語》曰:「人雖欲自絕,其何傷於日月乎?多見其不知量也!」這邊的諸同學,從不對於國學輕下批評,這是很好的現象;固然,我也聽有許多人諷刺南京的學生守舊,但是隻要舊的是好,守舊又何足詬病?所以我願此次的演講,更能夠多多增進諸君以研究國學的興味!以上下篇(《國學研究會演講錄》)

我們先儒始終看得知行是一貫的,從無看到是分離的。後人多謂知行合一之說,爲王陽明所首倡,其實陽明也不過是就孔子已有的發揮。孔子一生爲人,處處是知行一貫。從他的言論上,也可以看得出來,他說「學而不厭」,又說「爲之不厭」,可知學即是爲,爲即是學。蓋以知識之擴大,在人努力的自爲,從不像西人之從知識方法而求知識,所以王陽明曰:知而不行,是謂不知。所以說這類學問,必須自證,必須躬行,這卻是西人始終未看得的一點。

此外,我們國學的第二源泉,就是佛教。佛,本傳於印度,但是盛於中國。現在大乘各派,五印全絕;正法一派,全在中國。歐洲人研究佛學的日多,梵文所有的經典,差不多都翻出來。但向梵文裏頭求大乘,能得多少?我們自創的宗派,更不必論了。像我們的禪宗,真可算得應用的佛教,世間的佛教。的確是印度以外才能發生,的確是表現中國人的特質,叫出世法與入世法並行不悖。他所講的宇宙精微,的確還在儒家之上。說宇宙流動不居,永無圓滿,可說是與儒家相同。曰「一衆生不成佛,我誓不成佛」,即孔子立人、達人之意,蓋宇宙最後目的,乃是求得一大人格實現之圓滿相,絕非求得少數個人超拔的意思。儒、佛所略不同的,就是一偏於現世的居多;一偏於出世的多。至於他的共同目的,都是願世人精神方面,完全自由。現在自由二字,誤解者不知多少,其實人類外界的束縛,他力的壓迫,終有方法解除;最怕的是心爲形役,自己做自己的奴隸,儒、佛用許多的話來教人,想叫把精神方面的自縛,解放淨盡,頂天立地,成一個真正自由的人。這點佛家弘發得更爲深透,真可以說佛教是全世界文化的最高產品。這話,東西人士,都不能否認。此後全世界受用於此的正多,我們先人既辛苦的爲我們創下這分家業,我們自當好好的承受,因爲這是人生唯一安身立命之具。有了這種安身立命之具,再來就性之所近的,去研究一種學問,那末,纔算盡了人生的責任。

以上關於文獻學,算是講完,兩條路已言其一。此外則爲德性學。此學應用內省及躬行的方法來研究,與文獻學之應以客觀的科學方法研究者絕不同。這可說是國學裏最重要的一部份,人人應當領會的。必走通了這一條路,乃能走上那一條路。

再其次,儒家是不承認人是單獨可以存在的,故「仁」的社會,爲儒家理想的大同社會,「仁」字從二人,鄭玄曰:「仁,相人偶也。」(《禮記》注。)非人與人相偶,則「人」的概念不能成立。故孤行執異,絕非儒家所許。蓋人格專靠各個自己,是不能完成。假如世界沒有別人,我的人格,從何表現?譬如全社會都是罪惡,我的人格受了傳染和壓迫,如何能健全?由此可知人格是個共同的,不是孤零的;想自己的人格向上,唯一的方法,是要社會的人格向上,然而社會的人格,本是各個自己化合而成,想社會的人格向上,唯一的方法,又是要自己的人格向上,明白這個意力和環境提攜,便成進化的道理。所以孔子教人:「己欲立,而立人。己欲達,而達人。」所謂立人達人,非立達別人之謂,乃立達人類之謂。彼我合組成人類,故立達彼,即是立達人類;立達人類,即是立達自己。更用「取譬」的方法,來體驗這個達字,纔算是「仁之方」。其他《論語》一書,講仁字的,屢見不一見。儒家何爲把仁字看得怎麼重要呢?即上面所講的,儒家學問,專以研究「人之所以道」爲本;明乎仁,人之所以道自見。孟子曰:「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」蓋仁之概念,與人之概念相函。人者,通彼我而始得名,彼我通,乃得謂之仁。知乎人與人相通,所以我的好惡,即是人的好惡,我的精神中,同時也含有人的精神。不徒是現世的人爲然,即如孔、孟遠在二千年前,他的精神,亦浸潤在國民腦中不少,可見彼我相通,雖歷百世不梗;儒家從這一方面看得至深且切,而又能躬行實踐,「無終食之間違仁」,這種精神,影響於國民性者至大。即此一分家業,我可以說真是全世界唯一無二的至寶。這絕不是用科學的方法可研究得來的,要全用內省的工夫,實行體驗。體驗而後,再爲躬行實踐,養成了這副美妙的仁的人生觀,生趣盎然的向前進;無論研究什麼學問,管許是興致勃勃。孔子曰「仁者不憂」,就是這個道理。不幸漢以後這種精神便無人繼續的弘發,人生觀也漸趨於機械。八股制興,孔子的真面目日失。後人日稱「尋孔顏樂處」,究竟孔、顏樂處在哪裏,還是莫明其妙。我們既然誦法孔子,應該好好保有這分傢俬——美妙的人生觀——纔不愧是聖人之徒啊!

以上我等看西洋人何等可憐!肉搏於這種機械唯物的枯燥生活當中,真可說是始終未聞大道!我們不應當導他們於我們祖宗這一條路上去嗎?以下便略講講我們的祖宗精神所在。我們看看是否可以終身受用不盡,並可以救他們西人物質生活之疲敝。

近來國人對於知識方面,很是注意,整理國故的名詞,我們也聽得純熟。誠然整理國故,我們是認爲急務;不過若是謂除整理國故外,遂別無學問,那卻不然。我們的祖宗遺予我們的文獻寶藏,誠然足以傲世界各國而無愧色,但是我們最特出之點,仍不在此。其學爲何?即人生哲學是。

總而言之,西方人講他的形上學,我們承認有他獨到之處。換一方面,講客觀的科學,也非我們所能及。不過最奇怪的,是他們講人生也用這種方法,結果真弄到個莫明其妙。譬如用形上學的方法講人,絕不想到是從人生的本體來自證,卻高談玄妙,把冥冥莫測的上帝來對喻。再如用科學的方法講,尤爲妙極。試問人生是什麼?是否可以某部當幾何之一角、三角之一邊?是否可以用化學的公式來化分、化合,或是用幾種原質來造成?再如達爾文之用生物進化說來講人生,徵考詳博。科學亦莫能搖動,總算是壁壘堅固,但是果真要問他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安在?人既自猿進化而來,爲什麼人自人而猿終爲猿?恐怕他也不能給我們以很有理由的解答。

按:此文爲梁任公先生爲東南大學國學研究會演講所作,原分上下篇。李競芳曰:「梁先生在寧講學數月,每次講稿,均先期手自編定。此次因離寧在即,應接少暇,故本講稿僅成其上篇,下篇則由競芳筆記,僅爲附識。」云云。

(2)社會狀態學 我國幅員廣漠,種族複雜,數千年前之初民的社會組織,與現代號稱最進步的組織,同時並存。試到各省區的窮鄉僻壤,更進一步入到苗子、番子居住的地方,再拿二十四史裏頭蠻夷傳所記的風俗來參證,我們可以看見現代社會學者許多想象的事項,或者證實,或者要加修正。總而言之,幾千年間一部豎的進化史,在一塊橫的地平上可以同時看出,除了我們中國以外恐怕沒有第二個國了。我們若從這方面精密研究,真是最有趣味的事。

我以爲研究國學有兩條應走的大路:

諸君!我對於貴會,本來預定演講的題目是「古書之真僞及其年代」。中間因爲有病,不能履行原約。現在我快要離開南京了,那個題目不是一回可以講完,而且範圍亦太窄,現在改講本題,或者較爲提綱挈領於諸君有益罷。

第一求真 凡研究一種客觀的事實,須先要知道他「的確是如此」,才能判斷他「爲什麼如此」。文獻部分的學問,多屬過去陳跡,以訛傳訛失其真相者甚多。我們總要用很謹嚴的態度,仔細別擇,把許多僞書和僞事剔去,把前人的誤解修正,纔可以看出真面目來。這種工作,前清「乾嘉諸老」也曾努力過一番;有名的清學正統派之考證學便是。但依我看來,還早得很哩。他們的工作,算是經學方面做得最多,史學、子學方面便差得遠,佛學方面卻完全沒有動手哩。況且我們現在做這種工作,眼光又和先輩不同,所憑藉的資料也比先輩們爲多。我們應該開出一派「新考證學」,這片大殖民地,很夠我們受用咧。

這種方法之應用,我在去年所著的《歷史研究法》和前兩個月在本校所講的《歷史統計學》裏頭已經說過大概。雖然還有許多不盡之處,但我敢說這條路是不錯的,諸君倘肯循着路深究下去,自然也會發出許多支路,不必我細說了。但我們要知道:這個礦太大了,非分段開採不能成功,非一直開到深處不能得着寶貝。我們一個人一生的精力,能夠徹底開通三幾處礦苗,便算了不得的大事業,因此我們感覺着有發起一個合作運動之必要,合起一羣人在一個共同目的共同計劃之下,各人從其性之所好以及平時的學問根底,各人分擔三兩門做「窄而深」的研究,拼着一二十年工夫下去,這個礦或者開得有點眉目了。

一、文獻的學問,應該用客觀的科學方法去研究。

(1)文字學 我們的單音文字,每一個字都含有許多學問意味在裏頭,若能用新眼光去研究,做成一部「新說文解字」,可以當作一部民族思想變遷史或社會心理進化史讀。

二、德性的學問,應該用內省的和躬行的方法去研究。

第二求博 我們要明白一件事物的真相,不能靠單文孤證便下武斷,所以要將同類或有關係的事情網羅起來貫串比較,愈多愈妙。比方做生物學的人,採集各種標本,愈九九藏書多愈妙。我們可以用統計的精神,作大量觀察。我們可以先立出若於種「假定」,然後不斷的蒐羅資料,來測驗這「假定」是否正確。若能善用這些法門,真如韓昌黎說的,「牛溲馬勃,敗鼓之皮,兼收幷蓄,待用無遺」,許多前人認爲無用的資料,我們都可以把他廢物利用了。

(4)藝術鑑評學 我們有極優美的文學美術作品,我們應該認識他的價值,而且將賞鑑的方法傳授給多數人,令國民成爲「美化」。這種工作,又要另外一幫人去做,我們裏頭有性情近於這一路的,便應該以此自任。

第一條路,便是近人所講的「整理國故」這部分事業。這部分事業最浩博、最繁難又且最有趣的,便是歷史。我們是有五千年文化的民族;我們一家裏弟兄姊妹們便佔了全人類四分之一;我們的祖宗世世代代在「宇宙進化線」上頭不斷地做他們的工作;我們替人類積下一大份遺產,從五千年前的老祖宗手裏一直傳到今日沒有失掉。我們許多文化產品,都用我們極優美的文字記錄下來,雖然記錄方法不很整齊,雖然所記錄的隨時散失了不少;但即以現存的正史、別史、雜史、編年、紀事本末、法典、政書、方誌、譜牒,以至各種筆記、金石刻文等類而論,十層大樓的圖書館也容不下。拿歷史家眼光看來,一字一句,都藏有極可寶貴的史料,又不獨史部書而已,一切古書,有許多人見爲無用者,拿他當歷史讀,都立刻變成有用。章實齋說:「六經皆史」,這句話我原不敢贊成;但從歷史家的立腳點看,說「六經皆史料」,那便通了。既如此說,則何只六經皆史?也可以諸子皆史,詩文集皆史,小說皆史,因爲裏頭一字一句都藏有極可寶貴的史料,和史部書同一價值。我們家裏頭這些史料,真算得世界第一個豐富礦穴,從前僅用土法開採,採不出什麼來;現在我們懂得西法了,從外國運來許多開礦機器了。這種機器是什麼?是科學方法,我們只要把這種方法運用得精密巧妙而且耐煩,自然會將這學術界無盡藏的富源開發出來,不獨對得起先人,而且可以替世界人類恢復許多公共產業。

但求博也有兩個條件,荀子說:「好一則博」;又說:「以淺持博。」我們要做博的工夫,只能擇一兩件專門之業爲自己性情最近者做去,從極狹的範圍內生出極博來。否則,便連一件也博不成。這便是「好一則博」的道理。又,滿屋散錢,穿不起來,雖多也是無用。資料越發豐富,則駕馭資料越發繁難。總須先求得個「一以貫之」的線索,纔不至「博而寡要」。這九九藏書便是「以淺持博」的道理。

第三求通 「好一」固然是求學的主要法門,但容易發生一種毛病,這毛病我替他起個名,叫做「顯微鏡生活」。鏡裏頭的事物看得纖悉周備,鏡以外卻完全不見,這樣子做學問,也常常會判斷錯誤。所以我們雖然專門一種學問,卻切不要忘卻別門學問和這門學問的關係;在本門中,也常要注意各方面相互之關係,這些關係有許多在表面上看不出來的,我們要用銳利眼光去求得他。能常常注意關係,纔可以成通學。以上上篇

此外,和史學範圍相出入或者性質相類似的文獻學還有許多,都是要用科學方法研究去。例如:

以上幾件,都是舉其最重要者。其實文獻學所包含的範圍還有許多,就是以上所講的幾件,剖析下去,每件都有無數的細目。我們做這類文獻學問,要懸三個標準以求到達:

(3)古典考釋學 我們因爲文化太古,書籍太多,所以真僞雜陳,很費別擇,或者文義艱深,難以索解,我們治國學的人,爲節省後人精力而且令學問容易普及起見,應該負一種責任,將所有重要古典,都重新審定一番,解釋一番。這種工作,前清一代的學者已經做得不少。我們一面憑藉他們的基礎,容易進行;一面我們因外國學問的觸發,可以有許多補他們所不及。所以從這方面研究,又是極有趣味的事。

評胡適之的「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」

評胡適之的「一個最低限度的國學書目」

胡君這書目,我是不贊成的,因爲他文不對題。胡君說:「並不爲國學有根柢的人設想,只爲普通青年人想得一點系統的國學知識的人設想。」依我看,這個書目,爲「國學已略有根柢而知識絕無系統」的人說法,或者還有一部分適用。我想,《清華週刊》諸君,所想請教胡君的並不在此,乃是替那些「除卻讀商務印書館教科書之外沒有讀過一部中國書」的青年們打算。若我所猜不錯,那麼,胡君答案,相隔太遠了。

胡君之意,或者以這位學生早已讀過《尚書》《史記》《漢書》爲前提,以爲這樣普通書,你當然讀過,何必我說?那麼,《四書》更普通,何以又列入呢?總而言之,《尚書》《史記》《漢書》《資治通鑑》爲國學最低限度不必要之書,《正誼堂全書》《綴白裘》《兒女英雄傳》反是必要之書,真不能不算石破天驚的怪論。(思想之部,連《易經》也沒有,什麼原故,我也要求胡君答覆。)

還有一層,胡君忘卻學生沒有最普通的國學常識時,有許多書是不能讀的。試問連《史記》沒有讀過的人,讀崔適《史記探源》,懂他說的什麼?連《尚書》《史記》《禮記》《國語》沒有讀過的人,讀崔述《考信錄》,懂他說的什麼?連《史記·儒林傳》《漢書·藝文志》沒有讀過的人,讀康有爲《新學僞經考》,懂他說的什麼?這不過隨手舉幾個例,其他可以類推。假如有一位學生(假定還是專門研究思想史的學生),敬謹遵依胡君之教,順着他所列書目讀去,他的書明明沒有《尚書》《史記》《漢書》這幾部書,你想這位學生,讀到崔述、康有爲、崔適的著述時,該怎麼樣狼狽呢?

我最詫異的,胡君爲什麼把史部書一概屏絕。一張書目名字叫做「國學最低限度」,裏頭有什麼《三俠五義》《九命奇冤》,卻沒有《史記》《漢書》《資治通鑑》,豈非笑話?若說《史》《漢》《通鑑》是要「爲國學有根柢的人設想」才列舉,恐無此理。若說不讀《三俠五義》《九命奇冤》,便夠不上國學最低限度,不瞞胡君說,區區小子便是沒有讀過這兩部書的人。我雖自知學問淺陋,說我連國學最低限度都沒有,我卻不服。

胡君第二點誤處,在把應讀書和應備書混爲一談。結果不是個人讀書最低限度,卻是私人及公共機關小圖書館之最低限度。(但也不對,只好說是哲學史、文學史傢俬人小圖書館之最低限度。)殊不知青年學生(尤其清華),正苦於跑進圖書館裏頭不知讀什麼書纔好,不知如何讀法,你給他一張圖書館書目,有何用處?何況私人購書,談何容易?這張書目,如何能人人購置?結果還不是一句空話嗎?

胡君對於自己所好的兩門學問研究甚深,別擇力甚銳,以爲一般青年也該如此,不必再爲別擇,所以把許多書目臚列出來了。試思一百多冊的《正誼堂全書》,千篇一律的「理氣性命」,叫青年何從讀起?何止《正誼堂》,即以浙刻《二十二子》論,告訴青年說,這書該讀,他又何從讀起?至於其文學史之部所列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《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》《古文苑》《續古文苑》《唐文粹》《全唐詩》《宋文鑑》《南宋文範》《南宋文錄》《宋詩鈔》《宋六十家詞》《四印齋宋元詞》《彊村所刻詞》《元曲選百種》《金文最》《元文類》《明文在》《列朝詩集》《明詩綜》《六十種曲》等書,我大略估計,恐怕總數在一千冊以上,叫人從何讀起?青年學生,因我們是爲「老馬識途」,虛心請教,最少也應告訴他一個先後次序:例如唐詩該先讀某家,後讀某家,不能說你去讀《全唐詩》便了;宋詞該先讀某家,後讀某家,不能說請你把王幼霞、九九藏書朱古微所刻的都讀。若說你全部讀過後自會別擇,誠然不錯,只怕他索性不讀了。何況青年若有這許多精力日力來讀胡君指定的一千多冊文學書,何如用來讀二十四史、九通呢?

胡君致誤之由,第一在不顧客觀的事實,專憑自己主觀爲立腳點。胡君正在做《中國哲學史》《中國文學史》,這個書目正是表示他自己思想的路徑和所憑的資料。(對不對又另是一問題。現在且不討論。)殊不知一般青年,並不是人人都要做哲學史家、文學史家;不是作哲學史家、文學史家,這裏頭的書什有七八可以不讀。真要做哲學史、文學史家,這些書卻又不夠了。

平心而論,做文學史(尤其做白話文學史)的人,這些書自然該讀;但胡君如何能因爲自己愛做文學史便強一般青年跟着你走。譬如某人喜歡金石學,儘可將金石類書列出一張系統的研究書目;某人喜歡地理學,儘可以將地理類書列出一張系統的研究書目。雖然只是爲本行人說法,不能應用於一般。依我看,胡君所列各書,大半和《金石萃編》《愙齋集古錄》《殷墟書契考釋》(金石類書)、《水道提綱》《朔方備乘》《元史譯文證補》(地理類書)等等同一性質,雖不是不應讀之書,卻斷不是人人必應讀之書。胡君復《清華週刊》信說:「我的意思,是要一班留學生,知道《元曲選》等是應該知道的書。」依着這句話,留學生最少也該知道《殷虛書契考釋》《朔方備乘》……是應該知道的書,那麼,將一部《四庫全書總目》搬字過紙,更列舉後出書千數百種便了,何必更開最低限度書目?須知「知道」是一件事,「必讀」又別是一件事。

總而言之,胡君這篇書目,從一方面看,嫌他罣漏太多;從別方面看,嫌他博而寡要,我認爲是不合用的。

我的主張,很是平淡無奇。我認定史部書爲國學最主要部分,除先秦幾部經書幾部子書之外,最要緊的便是讀正史、《通鑑》、宋元明《紀事本末》和九通中之一部分,以及關係史學之筆記文集等,算是國學常識,凡屬中國讀書人都要讀的。有了這種常識之人不自滿足,想進一步做專門學者時,你若想做哲學史家、文學史家,你就請教胡君這張書目;你若想做別一項專門家,還有許多門,我也可以勉強照胡君樣子,替你另開一張書目哩。

致《清華週刊》記者書

致《清華週刊》記者書

《清華週刊》記者足下:

大學普通重要諸書,各校圖書館多有,自不必帶;所帶者總是爲自己隨時諷誦或用功時任意批註而設。試擇其最普通者:《四書集註》、石印《正續文獻通考》《相臺本五經單注》、石印《文選》、石印浙刻《二十二子》《李太白集》《墨子間詁》《杜工部集》《荀子集解》《白香山集》、鉛印《四史》《柳柳州集》、鉛印《正續資治通鑑》《東坡詩集》。若欲帶選本詩,則《古詩源》《唐詩別裁》勉強可用。欲帶選本詞,則張皋文《詞選》、周止庵《宋四家詞選》、譚仲修《篋中詞》,勉強可用。(此五書原目皆未列。)其餘涉覽書類,擇所喜者帶數種亦可,因此等書外國圖書館或無有也。

《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》一篇呈上,別屬開留美應帶書目,頗難著筆。各書內容,拙著中已簡單論及,諸君一讀後,可擇所好者購攜。